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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文与西瓜
2016年01月25日 22:40
来源: 贵州民族报  作者:杨打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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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文的小说率真,率性,仿佛一个天性快乐的人,既兴奋又自信地讲着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。一如几个人在一起的时候,他总是把自己感兴趣的事情,讲得风生水起,活色生香。

 

    每天上下班从作协门前经过,瞄一眼就知道何文在不在。
    何文如果不在,中午几个人一起出去吃饭,明显地感觉没那么热闹了。说起吃饭,总是我们明天几个先去点菜,等到开始上菜了,打个电话过去,何文才会姗姗来迟。无论这是个小毛病,还是他特有的一副派头,反正大家都习以为常了。这是真的,一起去采风或者参加笔会什么的,当一条大红布幅横在眼前,上面写着欢迎什么作家莅临之类的字样,环顾左右,你会发现似乎只有何文像个作家。他那副一以贯之的造型和款式,颇有艺术家气质,出现在这种场合再恰当不过了。话又说回来,一到中午,何文可能会更忙一些,比如有人事先约好了,从市县赶来作协办个会员证什么的;或者一个哥们吃饱了找上门来,俩人越聊越来劲儿,以至于耽误了吃饭时间。倘若是在单位食堂吃了午饭,且无人造访,何文不是关门休息了,就是打了一个长长的电话。这时候也许楼道里太安静了,我们在编辑部赶着编稿子,猛然间听到了何文的声音——不晓得跟什么人通话,也听不清谈话内容,只觉得他一个人在那里谈笑风生,甚至搞得整幢楼都沸沸扬扬的。
    何文是个快乐的人,从某种角度上看,他也是个快乐的作家。我们听人说过,何文当年是个时髦人物,属于最早一拨儿穿喇叭裤的人,而且是一条极其夸张的果绿色的喇叭裤,裤脚直径一尺二寸。如今他跟时髦几乎沾不上边了,尽管还是那副几十年不变的好身材,却总是一成不变的休闲装束,只不过穿出了他自己的风格而已。似乎也是一种风格,大概一两年之前,何文从不摸电脑,不会上网,最不可思议的是,他连手机都没有。一个没有手机的人,有时真令人头疼,万一有什么要紧的事,万一他不在家也不在办公室,管你天王老子都别想联系上他。有时为手机的事,领导和群众对他都很不满意,但也无可奈何。说到何文的快乐,据我所见多半是在小饭馆,几个人在一起,喝着小酒聊天的时候。大家东拉西扯,聊着聊着就让何文抢了先机,霸了话语权。当然也是闲扯,比如他说起北京的秋天,说起他在兰州的黄河边上和当地作家喝酒的情形,或者说起一部外国电影,诸如此类,关键在于他那股打心底涌现的快乐劲儿,把一切渲染得美轮美奂,大放异彩。
    更早前我就领教过,何文是一个聊天高手。此前我俩不是很熟络,只是见面打个招呼而已。那一次,因为一个散文诗笔会,我们去了贵定的洛北河。连日的阴雨天,住在河边简易的木板房里,开会和吃饭得坐船到对岸去。那天上午我从会场溜出来,遇见何文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,正对着烟雨朦胧的河水抽烟发呆。我溜出来也只是想抽支烟,没想到俩人一见面就聊了起来。现在想来都奇怪,自始至终,我们都在聊余华的《活着》,就像看电影一样,把这部小说从头到尾温习了一遍。我也喜欢这部小说,纯属难得,还曾为里面的一些情节落过泪。印象中,好比一场两个人的赛诗会,你出上句,我对下句。但实际上并非如此,往往是我出上句,他不止对下句,而是把整首诗都背了下来。最终结果,自然是何文赢了。这部十二万字的小长篇就好像是何文新手写的,他如数家珍,每一个人物都非常熟悉,甚至任何一个细节都可以活灵活现地复述出来。尽管对这些我也记忆深刻,但差就差在没有何文那份充满激情与自信的叙述能力。
    和聊天一样,吃我们也吃不过何文,前提是他喜欢吃的东西。那几年好像都过得既轻松又郁闷,喜欢凑在一起,通常是在文联附近那家小饭馆。长期以来,对这家小馆子我们极度不满,戏称其为某某大酒店。他家的盘子又小又浅,浅得几乎成了一块平板,而且是隋圆形的,大小仅够盛一条大一点的鲫鱼。加上菜的味道也不咋样,因此每上一道菜就会有人数落几句。算我们犯贱,再怎么不满仍然照吃不误,只不过是图个方便,省点钱罢了。也许最重要的一点是,他家冬天生了火炉,可以一边吃着小火锅一边烤火。菜真的乏善可陈,除了隅尔有的手工水饺。一旦有水饺,你得盯紧点,否则一不留神极有可能被何文干掉大半。要知道,何文对他感兴趣的东西,所投入的热情,无人可比,下手又快又准。这里不得不提到西瓜,因为时不时地就会有人提起这事。有一次大家在一起吃饭,老调重弹,这时有个家伙站起身,双手比划着捧起起一块想象中的月牙状的西瓜。只见他“刷”地一口下去,从这一端刷到那一端,刹那间就只剩一块皮了。后来我发现并没有这么夸张,亲眼所见,同样一块西瓜,同等时间,也许你吃了一块,何文只不过才吃了三块。
    记得省文联当年曾有个“青年文艺人才培养工程”,资助几个人出版一套文学丛书。通知早发了,而且一路发到了县里,何文对此竟然一无所知,直到征稿截止的前两天,他在我们办公室才听说这事。何文写了那么多年的小说,而且还被韩东这样的行家看好过。可惜阴差阳错,韩东不再主持那份文学期刊,也就没把何文推出来。在公费出书比较容易的年代,何文一次也没轮上,眼下千载难逢的机会来了,好歹你给他说一声啊!问题出在哪?没人说得清。何文紧赶慢赶,赶在评审会召开之际,把整理好的书稿《走过四季》交了上去。这套丛书有六本,我和何文都很幸运,一人出了一本薄菲菲的小说集(按规定,不得超过15万字)。这里顺便说一下,还有一本小说集是罗漠的,这家伙当初想放弃,担心评选只是走个过场,也许有什么猫腻在里面。说实话我也没信心,觉得在某种现实下,一切皆有可能,无论多么恶心。但我还是要给罗漠打气儿,我说我们能做的事就是参选,至于评上评不上,那是别人的事。似乎就是这样,我们都不是走市场也混不进主旋律的作家,写作完全出于个人的兴趣和内心的需要,只管埋头写就是了,管他最终能有个什么结果。
    何文的小说我读过一些,还编发过几篇,让人感觉写得轻松愉快,妙不可言。印象很深的一篇,故事大概发生在三十年前的乡镇,有一条河,有个小码头,几个身份背景有点模糊的小混混,其中有一女的,干了什么偷鸡摸狗的勾当,一会翻墙跳窗,一会又化险为夷,非常精彩。关键是那饶有味道的贵州方言,被何文用到了极致。你会觉得他一点也不装模作样,不会投机取巧,抑或玩深沉,玩主流,最终玩得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。何文的小说率真,率性,仿佛一个天性快乐的人,既兴奋又自信地讲着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。一如几个人在一起的时候,他总是把自己感兴趣的事情,讲得风生水起,活色生香。当然,这种既轻松又顺手的状态,一方面让人羡慕嫉妒恨,一方面又让人担心,有没有可能忽略或漏掉了某种稍微厚重一点的什么东西。也许是我挑剔,而且瞎操心,反正我一直等着何文再上一个台阶,进入某种更佳状态。看何文的小说,谢挺要比我厚道多了,他一本正经地说过,若干年后,我们这些人最后能留下来的,说不定就是何文的作品。的确如此,有时我感觉何文距此只一步之遥,就差一口气了。    
    (杨打铁,省作协副主席 ,《山花》杂志社编审)
责任编辑:杨静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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